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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印象四章

一生的困惑荡然无存,答案悬浮于一碧如洗的空中,透明而清晰。

挣扎,或者守望;退缩,或者尝试。

随着酒精的浸润,头脑就热,舌头也异常灵活起来。老家那些陈芝麻烂谷子的旧事及山野村妇的艳情逸事也便一股脑地被端上了饭桌,和着美酒与粗陋的饭菜一齐灌进了肚子里。

那个时候,我正稀里糊涂地在村学校里做四、五年级的小学生。

搞阶级斗争大批判的时候,村里也只是勉勉强强地把一位家境稍好一些,而且平常又喜欢说书讲古的姓宋的人家凑成富农分子,并给他送了个外号叫“宋江”。阶级斗争搞紧ู了,就让他到社员大会上胡咧咧几句,算是顶帐交差ๆ,没人把这些批判当回事儿。那姓宋的富农分子却咧咧上了瘾,自以为除了村支书和生产队长外,就数他风光了,可以让几百号人围着他团团而坐,听他胡吹胡扯,像说书๰似的过瘾。时间长了不开批斗会,他还哈巴狗似的偷偷跑到村支书或生产队长跟前,要求开他的批斗会。大多数情况下,都会遭到村支书๰之流的呵斥警告。当然,这些都是听大人们背地里讲的。

我无意间也寻到了盘点的资本,尽管这资本说来太有些可笑和勉强。但是,能与别人一样忙忙活活地对自己้盘点一番,也不枉过了这三十多个ฐ难忘的春节,连同那些个理不清扯不断的心绪。

这盘点要从童年时的过年开始。虽然距今遥远些,但对我来说很重要。如果说春节是人生中的一个个ฐ驿站,那里就是我出的。

奇、险、巧ู集于一体;佛、道、儒共栖一身。所有的机缘筑成云阁虹桥;所有的争斗悄然遁迹无声无຀息。

仅是一弹丸之地,却能容纳十方灵位,汇聚三教众神。是谁举ะ起了这只巨เ手,平空托起一方净土,赐予世间一块人神共处的平台。

数千载的纷扰纠葛,在这里烟消เ云散,化作一峡烟雨;一千五百年的危峰夕照,在这里共浴ภ温馨,换来一川安宁。

这个时候,佛法愈显慈悲,道经愈显精微,儒理愈显宏论,我心愈显赤诚。

多少的日子,总是惊叹于未知的神奇。

多少的夜晚,总是辗转于夜梦余烬的边缘。

心向北岳的唯一藉口,就是这千年之危的唯一空悬。就如今日,踏遍千里川ษ岳,跨越千年沧桑,只为千千疑ທ团,独尝千种疲倦。

我累了,却是心之累。

谁人缔造了这三教归一的神话?

谁人筑起了这人神一统的神奇?

脚踩悬梯,一步一朵金莲,盘旋直上九๡重云阁,依次拜谒端坐含笑的人神。我在静静地感受,感受着一种祥和缭绕的氛围,感悟着一种处世出世的妙理玄机。

更多的是,我在静静聆听,聆听着佛道儒三祖同一的呼吸、同一的心动、同一的誓愿。还有什么样的呼吸如此顺畅,还有什么样的心动如此震荡,还有什么เ样的誓愿如此宏伟?

我早ຉ已飞身遨游于这方奇巧有限的楼阁里。托身而起的,尽是无处不在的和谐。

启程的车鸣骤然响起。

到了该离去的时候了,却怦然心动,怅然若失,久久不愿离去。

徘徊在翠屏峰下,伫立磁峡,抬头仰望烟雾弥锁的空中楼宇,我心已๐失,失却在空悬千载的清净里,失却在非凡而又平凡的和谐中。

清净中暗涌喧嚣,喧嚣里正层层沉淀着物我归一的清净。

离开清净中的和谐,我又将投身于喧嚣中的和谐。

把持着这种心境,我能ม走出多远的旅程?

【之二】云冈石窟

至此,我踏入了一条河流。

狂涌的巨流呼啸着,从刚硬的岩石中ณ激射而出。所有的臆度顿时崩溃如烟,化为ฦ乌有。仅剩ທ了一躯空壳,镶嵌在浮躁与静默竞相膨胀的夹缝里,瞬间成为一具可怜的标本,向长天,向漠野,向千年的岁月浮尘,展露着渐趋萎缩的心智与干瘪的肉身。

我——

被重重地击中了。

沸腾的热血喷涌而出,渗入红褐色的窟壁,弄污了一小片咆哮千载的雄浑波涛๙。

我——

猝然死去。

因美而窒息,因力而窒息,因铺天盖地的智慧与气魄而窒息。我在惊叹中倒地,在震撼中暂时终止了被岁月红尘侵蚀了四十余年的生命。

剥离了丑陋形体的一丝情思,艰难地盘旋着,升起,升起。升起在一尊尊佛祖与帝王静默地目光里,徜徉在一窟窟精美绝伦的圣殿里,漂荡在这条有始无终的滔滔大河中。

——匍匐跪地,双手合什吧!

献出全部的景仰和虔诚,我已身无分文,成为一个无຀物无我的乞丐。

我将在此盘恒,伸出羞涩的双手,期待着富载时空的心灵馈赠,期待着孤绝千秋的永恒布๧施。

我要泅渡!泅渡!

泅渡已经开始,却不知将迷失在哪段河流。

河的源头伸向远古,远古得不见尽头,于渺然处,渺渺又悠悠。

河岸,始建于那个ฐ叫北魏的陌生朝代里,盘据在武州山秃矮的岩壁下。一百多年的钎锤碰撞之声,敲响了无数次暮鼓晨钟็,砸飞了无数个ฐ春夏秋冬。

时至今日,响声不落,敲击不止。

我已失聪,在那个阳光呼啸的中ณ午,在那穴一千五百多年前香火鼎盛的灵岩石窟。

其实,我早已迷失了自己。

刚刚踏入河道的一瞬间,疲惫的身影尚未投映到北魏的皇墙上,甚至来不及感受一丝王者的霸气和佛祖的悲悯,就被一股神奇的力量扯成缕缕游丝,悄悄遁去,遁去。悄悄地,溶进一朵儿浪ฐ花,嵌进一纹儿岩隙,化入一星儿色彩,游弋南北,不辨东西。

这个时候,彷徨于迷津渡口,我久久等待着迟到的指点迷津之人。

这等待漫长难熬。等待,其实是为了完成一个夙夜不息的约定。

终于来了——

法果,一位在坚岩之间撞开千佛窟门的高僧。满面尘风,缓缓走来,把西天灵鹫山轻轻移至北魏的疆土,移进百姓空茫的心中;

昙曜,一位遭遇“法难”又虔心“复法”的“沙门统”。衣着鲜ຒ亮,昂阔步,将帝王的功勋与佛门的慧光揉成一团,垒砌出一条承载时空与历史的不朽堤岸。

这已๐足够了。

足够我走出迷津,任意逍遥于翻卷着历史尘埃的万顷碧波之中。

在这个日渐寒冷的季节,这个ฐ日຅益萧条的正午,走向前去,牵住那一袭旧色衣襟,轻抚着结满厚茧的巨手。

辗转三世后的今日,重温那一记轻抚,只为了千年后的再一次邂逅。

我行走在皇家宫廷里。

富有堆满每一寸空间,奢侈沾满每一个角隅。

在这里,华丽仅是一指窄窄的标签,封锁不住肆意流淌的皇家气息。

王者偷偷躲进佛的身躯,装ณ扮成佛的模样,外披法衣,头套光环,圆睁空洞的双眼,绷紧ู浮肿的面颊,只为遮掩无边的空虚。

以我世俗的笑意,直面你可怜的仁慈;

以我犀利ำ的目光,解剖你错乱ກ的意识。

你是君王,我是平民;

你是欺世盗名的伪者,我是持刀挥戈的浪人。

千年前的交手始终没有停止。直到今天,我们依然怒目对峙。

王者的血脉里,还存有几多百姓的血滴;

皇墙的构建里,又湮没了多少平民的叹息。

永垂千古的夙愿,换来的仅是永垂千古的奇迹。

还是要感谢这些王者们。

此时的感谢,缘于佛祖的誓愿得以弘扬,工ื匠的智慧得以留แ存。

第一声钎锤雕琢之响,便开启了顽石封堵已久的法门。一座神奇的净台,被安放进一颗颗动荡不安混沌愚顽的心室。

今天,我轻轻地走来,正是循着叮当不止的声响,轻轻走近你,走进藉以稍事安歇的园地。这里是心累后的温床,是精神疲惫后的栖息地。

徜徉在万佛住持的世界,聆听着无຀言的教诲,感受着无຀声的呵护,捡拾着无຀物的财富,期盼着无量的加持,我心欲归。

呵,我听到了佛的声音——

归来吧,归来!

艰难的跋涉即将走到尽头;

苦难的遭际即将化作西去的流云;

孤独的灵魂已๐然踏上皈依的桥板;

阴晦的心境已然射进启悟的光影。

站在这个仙凡交融的舞台,四处漫起空灵的梵乐,轻抚着渐趋安静的心灵。

佛指轻扬,佛经浩é荡;佛影涌动,佛光垂降。

——我来了。